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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回顾]青海岁月

发布者:管理员  发布时间:2012-05-18  作者:Admin  来源:

        1970—1979年,我所曾迁到青海省从事畜牧科研工作,对干部来说是“下放”。当时国家正处在一个特殊历史时期,无论是搬迁或下放,都具有历史意义。
        这次行动奉上级指示,由原所长兼党委书记徐矶同志领队。徐所长行政级别比较高,来到青海,省委、省政府极为重视,委托省畜牧局尕布隆局长亲自前来接待。按照组织安排,部分同事被分别派往青海东部的贵德县、民和县、海南州的茶卡、海北州门源县以及海西州德令哈。留在西宁市的同志分别被派往卫生局、省畜牧局和生药厂。派遣人数较多的是省畜牧兽医所,包括我和陈雪秀在内,共有十几人。省畜牧兽医所隶属省畜牧局,几天后就抽调好几位同志参加局组织的宣传队下乡。无论男女都坐大卡车,一路颠簸、风卷黄沙,经湟源、日月山至三塔拉,沿途宣传毛泽东思想和防冻保暖、防灾保畜知识。我们初上高原,几位年轻气盛的同事想试试高海拔的滋味,决定组织一支篮球队。消息传开,同志们都很兴奋。当地人也想看看北京来的人的球技,于是纷纷邀请我们的球队比赛。没想到从生药厂、西宁奶牛场到中学,一路捷报,极大鼓舞了我们的热情。这支北京来的球队在西宁北川、石头垒地区一时小有名气。像这样能服从组织分配,由首都北京来到基层,充满活力和朝气,积极投入工作,不具备一点革命精神的人是做不到的。
        来到青海第一关是接受艰苦生活的磨练。相比之下,西宁市环境是最好的,海拔只有2300米。但由于地处青藏高原,气候与北京大不一样。有道是:西宁春色久来迟,三月垂杨未挂丝。待到河畔冰开日,己是京城花落时。这一点从我们下乡的装备可以证明:我第一次领到下乡用的装备中,穿的有毛皮大衣、皮帽、皮手套、毛皮靴;卧具有毛毡、皮褥子,外加一个中间开口两头装东西的衣被袋和一根捆绑带。自己准备的床单、枕巾、薄被,可以全部组装在一个衣被袋里,称为马褡子。从这些装备可以想象牧区天气的严寒。
        绵羊改良和半细毛羊培育是国家和青海省重点课题。当初我被分配在这个课题组,在省所同志带领下工作。我们选择了共和县切吉公社为基地,每年在基点工作5—6个月。每次下乡,所里用卡车送到县城,然后我们租用牧民的马下到公社去。到大队或羊群放牧点工作,全靠骑马;如果路远,要在某个放牧点工作两到三天,就带上行李。其实也就是将马褡子捆在马背的马鞍上,骑马时双脚踏着马镫,但身子坐在行李上显得很高。开始有些害怕,骑的次数多了才习惯下来。
        骑马也是一门课。马是租来的,马具由研究所配备,包括马鞍、笼头、缰绳、马镫、肚带和一副装马料的褡裢。马鞍绑得合理、结实,人才能安全坐稳。绑马鞍是省所老同事手把手教我的,骑马则是在工作中在马背上骑行时向牧民学会的。当然,在学习和实践的过程中也付出了血的代价。记得第一次骑马,由大队往公社,一位牧民带路,他的马跑得快,我的马自然快步跟上。以前我没有骑马跑过,在马背上一颠一颠,办完事回到帐房,我才感到臀部剧痛,用手一摸,才发现内裤被血粘上了。原因是马跑的时候,我任其颠簸,臀部尾椎骨在鞍具上磨擦,以致磨破了皮。后来牧民告诉我,要双脚蹬紧,手握紧缰绳,马跑时,我的身体要与马背起伏保持一致。此后我才初步学会骑马,在平原上跑可以不再受伤。有一次我由大队赶回公社,天色将晚。公社在山凹的平地上,我翻过山来,己经看见公社了,此时大约马也看到了,兴奋起来,放开步子往山下跑,我高高坐在马背上重心不稳,一个前滚翻掉下马来。好在马有灵性,绕过我停在一旁。这一事故前后大约只有几秒钟,我根本来不及害怕。由于是前滚翻,穿得厚,没有感到疼。我坐起来看见马儿停在前面等我,连忙起身抓住缰绳,牵马走下坡,重新上马回到公社。后来公社干部告诉我,下坡时应该双脚蹬紧,身子后仰,手握缰绳略微放松。真是吃一堑,长一智。还有一次骑行途中,我的马前蹄突然陷入泥中,已深及膝部。我正害怕,马猛地用后肢立起,趁势拔出前蹄,急速后转,踩在硬地上。值得庆幸的是,我没有落马。回头察看,才发现是因为老乡浇地,大水漫过道路,一夜之后,黄土被泡软了。从此我领悟到,在牧区工作,不仅要学会骑马,还要懂得爱马护马,因为遇到危险,人和马是祸福与共的。
        在牧区还有意想不到的风险。一次骑马远行,右前方山坡远远出现一间小小的黑色帐房,当时长空如碧,马蹄声声,令我心旷神怡。忽然从帐房里跳出一只藏獒,怒吼着向我奔来,我慌忙扬鞭催马逃跑。谁知马儿也怕藏獒,站立不动后腿发抖。正当危难之际,帐房的女主人发现了,一声大喊,藏獒停住脚步,我提到嗓子眼的心才落到肚子里。为纪念这段藏胞情谊,我专门写了一首诗:草原千里走单骑,遥望山间炊烟起。奔来藏獒猛似虎,马儿颤抖步行徐。举鞭扬帽声沙哑,阿妈帐外急喊话。犬在坡上行欲止,藏胞笑脸救“门巴”。
        藏民称呼我们为“门巴”,原意是医生。我想,可能他们认为我们能为牧民做些好事。通过我们的工作,牧民羊群的产羔率、成活率都有所提高。当时羊肉的市场需求不大,国家急需的是半细毛,即纺毛线的原料,因此我们研究的目标是改良品种后提高羊毛的同质化比例,这种毛多了,就能增加牧民的收入。为此,我们每年春季开始下乡。此时牧区气候还是“雪绒妆成一树高,二月春风似剪刀”,寒气彻骨。我们却不顾严寒,坚持做羔羊测定;记录羊的生长发育情况;分群、推广人工授精;采集各生长阶段毛样;开展卫生防疫工作,进行草地调查,制订冬草贮备计划,组织技术培训,等等。这些工作没有藏民帮助是很难完成的。当完成一个队的工作,前往另一个队时,我们问路,牧民用手一指,放眼望去浩渺无际,常常要骑马走一整天。一路上,黄沙万里生灵少,马背摇晃催人眠。无论何时赶到,帐房的主人都欢迎我们,热情问候:“门巴,雀德莫(大夫先生,你们好)。”并立即烧奶茶,端出糌粑(即青稞炒熟磨的粉拌曲拉、酥油食之)。我们的行李褡裢在马背上,解下来铺在地上就可以住宿。第一年早春,头一次住藏民的帐房。帐房用牦牛毛搓绳编织而成,我躺在被窝里看,从上到四周都通风,于是戴上皮帽,帽子后面朝前,可以遮盖至鼻孔,睡得很香。早上醒来,鼻孔和嘴周围都是霜花。按常规准备洗脸,发现塞在口杯里的毛巾牙刷冻成一团无法分开,只好作罢。清晨,女主人起身最早,她首先要到山坡下河滩背水回来做早饭。春寒料峭,只见她背回一块厚冰,放入铁锅中,把干牛羊粪点燃将冰化开,煮奶茶。糌粑和奶茶是家常饮食,家境好的人家有风干的牛、羊肉,夏、秋季才有鲜肉。临走按规定留下粮票和钱。
        除县城、乡镇栽有树木之外,草原上几乎看不见树。骑马到放牧点工作,无处拴马,无人看护,怎么办呢?牧民的办法是用马绊子。用粗羊毛搓成绳,编结成带三个扣环,约80厘米—1米长的一件工具,下马后,用此工具分别扣住三个马蹄,缰绳绕在脖子上。然后,可让马在草地上任意采食。由于三个蹄被绊住,活动受到限制,马儿只能慢慢移动,我们可以放心去工作。拴马绊子要细心,有一次,我的马一只蹄挣脱开了,待我办完事,马儿早已无影无踪。在辽阔的草原上没有马,困难就大了。我正发愁,远处一位牧民骑马走过,我立即招呼并求助,牧民问明这匹马是哪个乡哪个队的,就快步如飞地走了,不到1个小时,他牵着我的马跑来了,马蹄上还有没脱掉的马绊,原来牧民是根据“老马识途”的道理找到马的。
        我们和藏民就这样结下了友谊。我们在传播科学技术的同时,向他们学会了藏文日常用语、学会了骑马、学会了用藏刀吃大块的羊肉,等等。我回老家给他们带来湖南砖茶,回北京的同事则带回有龙形图案的瓷碗,龙是我们中华民族共同的图腾。
        天气转暖后牧民将羊群转入夏季牧场,用牦牛驮帐篷、食物和锅碗炊具。夏牧场在高山上,冬春大雪覆盖,夏季则一片翠绿,海拔通常在4000米以上,白天云朵好似在头顶飘过,晚上更有“草原夜色凉如水,坐看牛郎织女星”的一番别样情趣。高原夏季的夜晚惬意极了。
        在基点一般工作3个月才能回西宁休整几天,草原上不能每天洗头洗脚,更没有浴室。但只要自己讲卫生,还是有机会做清洁。每当夏季到来,冰雪消融,河水奔流。河床底部是大小不一的卵石,中午在阳光照射下,卵石发烫,河水暖和了,藏民远处放羊去了,我常利用这个间隙,穿一条内裤披上大衣,带上毛巾肥皂在河边洗澡。雪山之水,凉爽清纯,身上的汗、土、灰尘瞬间荡涤一新。还有一次在海拔4000多米的高山上,在僻静处发现一个山石下的洞,洞里流出一股带硫磺味的热水。洞内石板铺底,形成一个长形槽,若双脚先伸进去,正好躺下一个人。由于是流动的水,非常干净。那段时间,我多次去泡这处温泉。爬出洞来要尽快擦干,披上大衣,因为山上很冷。这种天然温泉泡上1小时,令人神清气顺,如沐春风。
        秋季去基点,到隆冬才能返回。由秋到冬,气候条件更加严酷。那真是:“大漠沙如雪,疾风利似刀。天公骤发怒,黑云裹冰雹。”同时,秋冬也是收获的季节,因为绵羊抓满秋膘了。工作完成返回前,我们可以按规定买一些羊肉带回西宁,每只羊按当地的价格购买,钱交给公社或大队,队里再安排牧民把羊宰好,挂起来,当时气温是摄氏零下十几度,羊肉胴体冻硬了,容易装车堆放和带走。除驻点的同志每人买1只之外,有时我们多买几只,带给不下乡的同事。带回的羊肉只只膘肥肉厚,人人高兴满意。那时我们和牧区藏民坦诚相见,买卖之间,都不会有以次充好或搪塞敷衍的想法。回想起来,那是多么值得珍惜的和谐氛围呀。
        青海湖是最值得回忆的。每当春夏之交,离开西宁前往牧区路过青海湖,这是一段让人印象深刻的旅程。翻过日月山从共和县往西,汽车沿青海湖边行进,直到黑马河乡才离开湖边。这一段路约120公里,需3—4小时车程。虽然道路颠簸,但由于我们在车上尽览青海湖美景,从不感到疲劳。青海湖坐落在海拔3000米以上的高原,面积4340平方公里,是我国最大的咸水湖。每逢夏季到来,湖边绿草如茵,宛如满铺的地毯。在阳光照射下,湖面一望无涯,水天相接,波光点点,晶莹闪亮。远方的湖心鸟岛,鸥、雁、天鹅盘旋起伏,阵阵鸣叫声随风飘来,有如天籁之音。当然,美丽的青海湖也有发怒的时候。若遇风暴来临,阴云密布,波涛翻滚,狂风卷起巨浪,几里之外,就能听到涛声怒吼。
        有一年冬天,我和蔡正华同志结束了基点工作,乘车返回,途经湖边黑马河站,天色将晚,我们决定在当地旅舍留宿。此时的青海湖已经被厚厚的冰层覆盖。次日早上,我们好奇地踏冰走向湖中。凛冽的寒风,扬起细沙般的雪粉,在洁白如洗的湖面上,散布着点点黑影。走近一看,方知是湖上捕鱼人。他们先用铁锥在冰面凿孔直至可见湖水,待鱼儿追逐氧气游至洞眼处,用叉或钩迅速捕捉,提上来放在冰上,由于气温很低,几分钟后鱼儿就直挺不动了,我们俩嘴馋,价钱又便宜,就买了好几条。那时没有塑料绳、尼龙袋,什么工具都没带,我灵机一动,脱下外裤,解下鞋带扎住两个裤腿,几条肥大的青海湟鱼就装上了。带回西宁,加上江南口味的烹调,那个滋味,至今犹感余香。
        闻名遐迩的塔尔寺,位于西宁市西南25公里的湟中县鲁沙尔镇,背靠莲花山。始建于1560年,是我国喇嘛教中的6大寺院之一。占地12公顷,寺院殿宇众多,布局严谨,以大金瓦寺、小金瓦寺最为有名。据介绍,班禅活佛曾在寺内居往多年。我们刚到青海时,寺庙尚未对外开放,为照顾我们,省文化局特批我们参观一天。那天只有我们几十人,寺院显得十分幽静,空气中弥漫着酥油花香,我第一次看到精美的民族工艺品唐卡。与内地佛教寺院相比,塔尔寺更多一些佛教诸佛的传奇故事。与如来等佛像的慈眉善目不同,这里的各尊佛像显得威猛剽悍。不知是众神传递给藏民子孙今日之性格,还是千百年来历代藏民铸就成今日众神的形象。几年后,塔尔寺正式开放,我再去时,己是香火缭绕,国内外游客及各民族虔诚膜拜的信徒络绎不绝。
        来到青海,我们传递了新的科研信息,带来并更新了一部分科研手段。在畜禽繁殖与品种改良、饲料营养、牧草与饲料栽培等方面,共同参与,各有侧重,扬长避短,取得了一些科研成果和许多实验结果。当时,刘金旭等先生借往返北京的机会,积极地在北京各图书馆查阅国外文献,将最新信息源源不断地传递到青海来。其中包括蛋白质饲料资源,畜禽钙、磷营养需要,家畜繁殖技术的改进,豆科牧草栽培等。在研究手段上,引进了日本氨基酸分析仪,将氨基酸分析技术及日本岛津分光光度计测定技术应用在饲料营养学研究中。青海东部种植油菜的面积大,经黄俊纯等同志研究,用发酵等方法降低菜籽饼中有害成分,为青海省开辟了蛋白质饲料资源。此外,引进计算机应用技术,禽蛋蛋黄比色板,蛋品质的哈弗值测定等技术,为取得各项科研成果打下了基础,同时也开拓了研究思路。我们通过多次组织各专业的全国性学术讨论会,组织科研协作,使青海省的畜牧科研融入到全国各兄弟院所的行列中。
        在相互学习中,我们从原青海所同行那里汲取了宝贵的经验,学习了畜牧业的知识。例如他们进行的绵羊改良与培育的研究,是针对当地品种藏羊适应性强、生产率低的特点,让藏羊与新疆细毛种羊杂交,使后代毛变细、羊毛密度增加,再分别用茨盖羊与罗姆尼羊为终端父本,当后代羊毛达到半细毛规定的细度和同质比例时,选择优秀个体进行横交固定。我们采用常规繁殖技术,要求有较大的羊群数量,涉及地域广,同时要考虑改进放牧计划,提高饲养水平,任务十分艰巨。在当时传统放牧条件下,这是一项需要长期坚持,有一支相对稳定的科研队伍和足够资金支持才能达到预期目标的工作。在绵羊改良的同时,我们引种的饲料、牧草在秋冬草场上栽培都取得了成功。由于高原土层厚,土地潜力大,在利用雪水浇地,或冬春积雪保墒、或打井灌溉的条件下,施用牛、羊粪和补施磷肥,所种牧草和大白长萝卜、甜菜等多汁饲料都能获得高产。这些成果为加快绵羊改良的进程和部分实现集约化饲养打下了基础。此外,原青海所收集整理了大量羊毛标本和羊毛分析资料,草原调查与利用的资料,以及兽医、疫苗方面的研究成果。在一起工作的过程中,我们还学习了一些牧区工作经验、学到了不少常用藏语,感受到了藏民族悠久而独特的文化。例如,每次到牧区都要翻越日月山,每当来到醒目的日月山石碑前,都要驻足聆听省所同事讲述文成公主与倒淌河的美丽而古老的传说。
        在青海的几年,还有一件值得庆贺的事,就是同志们收获了爱情。在我记忆中,我们有五六位同事分别找到了伴侣,喜结良缘,生儿育女。他们基本都回到了北京,如今均已过了“知天命”的年龄。我衷心祝愿他们夕阳下的生活美满幸福。
        如此快乐、但是艰苦的生活,难道不思念北京吗?现在回想起来,刚去时带着满腔热情,不曾想过;当时年轻,有种顺其自然的想法。日子久了,报纸看得多了,思念之情油然而生。每当站在高处,翘首远望,想着东去的列车,我的心跳就伴着车轮滚滚的韵律颤动。但是,为了祖国和人民的畜牧事业建功立业的坚强信念一直鼓舞着我和我的同事们艰苦奋斗。有诗为证:仰面青天看流云,遥望长空数雁行。归去来兮自有度,火红岁月力争雄。
        1979年底,畜牧所借政策的东风回到了北京。在青海的十年,在畜牧研究所历史中成为光辉的一页。十年铸就了这代人不怕艰苦、奋发上进的精神;与人携手、勤俭乐观的风格;脚踏实地、志在千里的信念。这一切都在返回北京后,从大家在生活上、工作上继续为畜牧所的发展奋战的日日夜夜中体现出来了。时光飞逝,我已经退出了科研一线,但是,我希望这些在青海的艰苦环境中形成的畜牧所的优良传统,能够薪火相传,指引着我们的畜牧所,与时俱进,为祖国和人民的畜牧事业再立新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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